现在很多金融机构和金融市场，给城投公司融资的时候，都要求城投公司有一定的营业收入规模。
但城投公司基本上都是为地方政府融资的，没有什么实际的经营能力，还款来源主要是财政资金和再融资。
这个事实，金融机构知道，评级机构知道，投资人也知道。
但大家还是把城投公司按照一个实际经营的企业来对待，非要看营收。城投公司为了融资，只能去造假，成立贸易公司，去外面买贸易流水、做融资性贸易，既增加了成本，又产生了新的风险。
所以今天这篇文章，就是想把这个问题说清楚，也呼吁金融机构和金融市场，包括投资人，取消对地方城投公司的营业收入要求，改变对城投公司融资的评估标准。
01城投公司的债务是怎么来的
要理解城投公司为什么不该被当成经营性企业来对待，首先得搞清楚城投公司是怎么来的，它的债务又是怎么形成的。
1994年分税制改革，中央把财权往上收，事权往下放。地方政府的税收占比从改革前的70%降到了50%左右，但教育、社保、基建这些花钱的事，一样没少。钱少了，事多了，缺口怎么办？
同年的《预算法》又明确规定，地方政府不得自行发行债券，不能直接举债。钱不够花，又不让借钱，地方政府只能另想办法。
办法就是成立融资平台，也就是城投公司。用企业的身份去找金融机构借钱，背后是地方政府的隐性担保。从那个时候起，城投公司的基因就已经决定了，它是政府的融资工具，不是市场化的经营主体。
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。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，国家推出四万亿刺激计划，要求地方政府配套2.82万亿。地方融资平台从2008年的3000家激增到2010年的6576家，债务规模从1.7万亿飙到4.08万亿。再加上土地财政这些年因为房地产调控收入大幅缩水，地方政府的日子越来越紧，城投公司的融资压力也越来越大。
2020年新冠疫情又补了一刀，企业停工、消费萎缩，地方税收骤减，全国地方政府债务余额从2019年底的21.3万亿增到了2025年初的48万亿，五年翻了一倍多。
这些债务是怎么来的？是分税制的制度安排，是预算法的融资限制，是地方发展的刚性需求，是历次经济刺激的政策要求。说白了，城投公司的债务，本质上是地方政府的债务，是制度设计的产物，不是企业经营的结果。
城投公司从诞生那天起，就不是为了做生意而存在的。它的使命是替政府借钱、替政府花钱，至于怎么还钱，那是另一个问题。
02城投公司今天靠什么活，靠什么还债
搞清楚了债务的制度来源，再来看一个现实问题：城投公司今天到底靠什么运转，靠什么偿还债务？
打开任何一家城投公司的资产负债表，资产端动辄几百亿甚至上千亿，看着很唬人。但拆开来看，大部分是土地使用权、在建工程、对政府的应收款这些东西。这些资产的共同特点是：账面上有价值，但几乎不产生经营性现金流。土地使用权不能自己卖，在建工程还在烧钱，对政府的应收款什么时候能收回来谁也说不准。
城投公司有没有经营性业务？有一些，比如水务、燃气、停车场、产业园运营，但这些业务产生的收入和利润，跟它的债务规模比起来，连零头都算不上。一家城投公司可能背着500亿的债务，经营性收入一年就几个亿，你指望它靠经营还债？
那城投公司靠什么还债？说穿了就两条路：一是地方财政的资金支持，包括财政补贴、土地注入、股权划拨等各种方式；二是再融资，借新还旧，用新的贷款和债券偿还到期的旧债。这两条路，才是城投公司真正的偿债来源。
国家提出城投公司要退出融资平台、要市场化转型，方向是对的，但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十年以上。机制问题短期改不了，经济环境让市场化业务更难做，存量债务的化解本身就需要漫长的时间。在这个过渡期内，城投公司的偿债逻辑不会发生根本改变。
03金融机构和金融市场，为什么需要企业有营收
在批评金融机构之前，先把道理说清楚。金融机构和金融市场要求企业有营业收入，这件事本身没有错，对于一般工商企业来说，甚至可以说是天经地义的。因为营收这个指标，对一般工商企业的价值是实实在在的，它能说明很多问题。
首先，营收是判断企业成长性最直观的指标。
一家企业的营收从去年的5个亿增长到今年的8个亿，说明它的市场在扩大，客户在增加，产品或服务的需求在上升。反过来，营收连续下滑，往往意味着行业萎缩、竞争力下降或者客户在流失。
对于金融机构来说，一家营收持续增长的企业，意味着未来的还款能力有保障；对于投资人来说，营收增长是企业估值提升最重要的驱动力之一。没有营收增长的故事，企业在资本市场上几乎没有吸引力。
其次，营收是盈利能力的基础。
利润从哪里来？从营收里来。一家企业的毛利率、净利率、经营利润率，都是建立在营收基础之上的。没有营收，利润就是无源之水。而且营收的结构和质量，直接决定了利润的可持续性。
一家企业80%的营收来自长期合同客户，和另一家80%的营收来自一次性项目，盈利的稳定性完全不同。金融机构在做信用评估的时候，不仅要看营收的规模，还要看营收的构成、集中度和增长趋势，这些都是判断企业盈利质量的关键维度。
第三，营收是评估偿债能力的核心依据。
企业靠什么还债？归根结底靠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。而经营性现金流的源头，就是营收。客户付款形成现金流入，企业用这些现金流覆盖运营成本、偿还贷款本息、支付债券利息。
银行在做贷款审批的时候，一个核心指标就是“经营性现金流对债务本息的覆盖倍数”，这个指标的分子端，归根结底来自营收。营收越大、越稳定，现金流就越充沛，偿债能力就越强。这个逻辑链条，对一般工商企业来说是清晰的、可验证的。
第四，营收还是衡量管理团队能力的重要指标。
一家企业能把营收从10个亿做到50个亿，说明管理团队在市场开拓、产品研发、渠道建设、客户维护等方面是有真本事的。营收的增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，它背后是一整套经营能力的体现。金融机构在评估企业的时候，营收数据实际上也是在间接评估管理团队的执行力和战略判断力。
所以，金融机构和金融市场围绕营收建立起来的这套信用评估体系，对于正常的工商企业来说，逻辑是自洽的，也是有效的。营收能说明成长性，能反映盈利基础，能预判偿债能力，能折射管理水平。用营收来筛选企业、评估信用，这套做法经过了几十年市场实践的检验，没有问题。
问题不在这套标准本身，而在于把它套在了一个完全不适用的对象身上。
04为什么金融机构和金融市场还要用经营性企业的标准来要求它？
既然所有人都知道城投不是经营性企业，为什么金融机构和金融市场还要用经营性企业的标准来要求它？
这背后有一套看似合理实则荒诞的逻辑链条。
上面说了，金融机构要求企业有营收，对一般工商企业来说完全合理。但城投公司不是一般工商企业，它的还款来源不是经营利润，而是财政资金和再融资。这个区别，金融机构比谁都清楚。
那为什么还要坚持营收要求？因为金融机构的内部审批流程和风控体系，是按照一般工商企业的逻辑来设计的。信贷审批系统里需要填营收数据，风控模型里需要跑营收指标，审批报告里需要写这家企业具有一定的经营能力和还款来源。没有这些数字，流程就走不通，审批就过不了。
评级机构面临同样的问题。评级模型是通用的，不管你是制造企业还是城投公司，都要往同一个模型里填数据。营收是模型里的核心变量，没有营收数据，模型出不了结果，报告写不出来。
债券市场的准入标准也是一刀切的。交易所和交易商协会的规则里，对发债企业的财务指标要求是统一的，没有专门为城投公司设计一套单独的标准。
投资人的合规要求同样如此。机构投资人买债需要有评级报告，需要在投资决策书里写上风险评估的依据，这些依据里少不了营收数据。
每个环节的人都需要这个数字来完成自己的合规流程，至于这个数字是不是真实反映了城投公司的经营能力和还款来源，没有人真正关心。
说到底，这不是为了真正评估风险，而是为了让流程看起来合理，让每个参与者都能自圆其说。一套为一般工商企业设计的信用评估体系，被生搬硬套到了一个完全不同性质的主体身上，这就是问题的根源。
05城投公司被逼上了造假这条路
营收指标摆在那里，不达标就融不到资，融不到资就化不了债，化不了债地方政府的日子就过不下去。城投公司怎么办？
答案很简单，也很无奈：造。
最常见的做法就是成立贸易子公司。找几个贸易通道商，签一堆购销合同，货物在几家公司之间转一圈，甚至只是单据转一圈，营收就上去了。今年集团给的指标是10个亿，明年变成100个亿。
为了凑这些数字，城投公司使出了浑身解数。买贸易流水是最基本的操作，找通道商走一圈大宗商品，付个通道费，账面上就有了营收。再高级一点的，做融资性贸易，用预付款的方式给上下游企业提供资金，赚点息差，顺便把营收做大。更有甚者，上下游都是关联方或者同一个实控人控制的企业，货物根本没动过，就是一堆合同和发票在空转。
我见过一个地方城投集团，旗下贸易子公司一年营收突破300亿，但净利润不到2000万。300亿的营收，2000万的利润，什么样的贸易能做到这种利润率？答案不言自明。
而为了让这些贸易看起来更真实，城投公司还得花大量精力去包装。上下游供应商不能关联、合同条款不能出现融资利息等字眼、要深度参与物流、要签长期合作协议、、、、一套操作下来，人力物力财力的投入不是小数目。
这些钱和精力，本来完全不需要花。更要命的是，这些做出来的营收，不但没有解决城投的真实偿债问题，反而把城投公司进一步拖进了新的成本、风险和监管漩涡。
06为了营收，造假的代价还是挺高的
城投公司为了凑营收付出的代价，不只是通道费那么简单，它是层层叠加的。
第一层是直接的财务成本。贸易通道费、资金占用成本、人员成本、税务成本，一年下来可不少。对于本来就债务压力巨大的城投公司来说，这些钱完全是额外的负担，花出去一分钱都没有产生任何实际价值。
第二层是新增的业务风险。做贸易就有贸易风险，哪怕是走通道的贸易也一样。上游供应商跑路了怎么办？下游客户不付款了怎么办？货物出了质量问题怎么办？仓储环节被人动了手脚怎么办？这些风险在真实贸易中都存在，在走通道的贸易中同样存在，而且因为城投公司根本不懂贸易、不懂行业、不懂货，风险反而更大。上海均和集团的暴雷，坑了多少地方城投？前面辛辛苦苦攒的那点息差，一个风险事件就全赔进去了，还得倒贴。
第三层是监管风险。国务院国资委的贸易十不准、国有企业管理人员处分条例，都把融资性贸易和虚假贸易列为严查对象。司法机关也在不断强化名为贸易实为借贷的认定标准。城投公司的管理人员，一边被集团逼着完成营收指标，一边头上悬着融资性贸易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我见过一个城投公司因为电解铜贸易违规，三任董事长、三任总经理、财务总监全部被处分。干活的人被追责，下指标的人没事，这公平吗？
第四层是最深远的，整个金融市场的信用基础被侵蚀。当城投公司的营收数字失去了真实性，基于这些数字做出的评级、信贷决策、投资判断，也就失去了可靠性。一个建立在虚假数据之上的信用评估体系，对金融市场而言是一种慢性毒药。
07为什么这个游戏一直停不下来
代价这么大，风险这么高，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停下来？
原因很简单：谁先停，谁先吃亏。
城投公司不敢停，因为停了就没有营收，没有营收就融不到资，融不到资地方债务就没法化解。金融机构不愿停，因为城投业务是重要的资产来源，取消营收要求意味着大量存量客户不再符合授信标准。
评级机构不能停，因为你不给评级，城投公司就换一家，市场上不缺愿意接活的机构。投资人不想停，因为城投债收益率高、历史上几乎没有实质性违约，在资产荒的背景下放弃城投债意味着放弃收益。
地方政府更不会停，城投融不到资，地方经济发展、基础设施建设、民生支出保障都会受影响。
每个参与者单独来看，都有充分的理由继续玩下去。没有人愿意做那个率先打破默契的人，因为打破默契的代价由自己承担，维持默契的成本由整个系统分摊。
于是就出现了最荒诞的一幕：国资委一手发布十不准禁止融资性贸易，一手加大对城投公司的营收考核指标。地方国资委一手转发禁止虚假贸易的文件，一手给下面的城投集团下达不切实际的营收任务。城投集团一手要求贸易子公司合规经营，一手把营收指标从10亿加到100亿。
左手打右手，自己跟自己较劲。
这个死循环靠任何单一参与者都打不破，它需要规则层面的改变。
08城投真正该看的，不是营收，而是地方财政与再融资能力
既然城投公司的信用本质是政府信用，那就应该回到政府信用的评估框架上来。
金融机构给城投公司融资，真正应该关注的是什么？是这家城投公司所在区域的财政实力，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有多少，政府性基金收入有多少，财政自给率是什么水平。
是地方政府对这家城投公司的支持意愿和支持能力，过去有没有出现过违约，政府的态度是什么。是城投公司存量债务的结构和期限，短期债务占比多少，有没有集中到期的压力。是再融资的空间和渠道，银行授信还有多少额度，债券市场的认可度怎么样。
这些才是真正决定城投公司能不能还钱的因素，而不是那个所有人都知道是假的营业收入。
取消营收要求，不是降低风控标准，恰恰是让风控回归真实。与其看一个所有人都知道是假的数字，不如看真正有意义的指标。
取消营收要求，城投公司不用再花钱买贸易流水，这些钱可以直接用来还债或者发展真正有价值的业务。
城投公司不用再承担贸易通道带来的各种风险，管理人员也不用再提心吊胆地在融资性贸易的红线上走钢丝。金融市场的信用评估体系也能更加真实可靠，而不是建立在一堆大家心照不宣的假数字之上。
当然，我也理解金融机构的难处。监管要求摆在那里，合规流程不能少，风控指标不能降。但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，不应该是逼着城投公司去造假，而是应该建立一套适合城投公司特点的信用评估体系。
城投公司就是城投公司，它不是一般工商企业，不应该用一般工商企业的标准来要求它。
所以，城投信用评估最该改革的，不是风控强度，而是风控对象识别。先把城投当成城投，而不是当成假装经营的工商企业，很多荒诞才会停止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