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早7晚12”、一场只赚十几块,农村女性为何还要做直播

日期:2026-11-14 16:13:04 / 人气:38



自媒体成了这些农村女性目之所及的唯一“工作”,也为她们的人生凿开了一道缝。

江子祎的毕业课题关注农村女性自媒体创作者的劳动处境,灵感来自抖音上爆火的“苦瓜大队”——一批视频里总出现艰苦环境、缺位丈夫和年幼孩子的农村女性博主,最知名的是400多万粉丝的“小英一家”。围观者一边心疼她们的苦,一边骂“恋爱脑”“娇妻”,怀疑是剧本。江子祎更好奇的是:她们为什么开始拍,平台给她们带来了什么。她背着相机去了云南、贵州、广西的村子,拍出纪录短片《在家庭与屏幕之间》。

开始做自媒体的,大多是已婚生育的农村女性。婚前在工厂一个月能拿四五千,生育后全辞了工回村带娃。丈夫继续外出打工,她们留在婆家,育儿、家务、农活全包。回村几乎是唯一选项——带孩子进城意味着整租房、找人看娃,成本陡增到家庭扛不住。而村里的职业选择几乎为零,分散在山里的村子,从镇上开车进去要一两个小时,除了田地别无他物。

做自媒体因此成了门槛最低、唯一能兼顾带娃的“工作”。一部手机一个支架,边干活边拍。但真正干起来才发现,累得多。

江子祎总结,她们的单日时长能到16小时——早上六七点起床做早饭、送娃、备菜洗衣喂家畜下地,手机架一旁拍。干活中途得停下去调机位、换角度,晚上从零碎素材里挑能用的剪出来。晚上八九点是直播流量高峰,把孩子安顿好开播,结束往往夜里11点。之后还得剪白天片子、处理橱窗订单售后。隔天太阳升起,同样的生活再来一遍。

与投入相比,回报难称可观。头部腰部新人分化极大。几百几千粉丝的博主,两小时直播收益可能只有十几块。粉丝最多的王琳,11万粉,月直播销售额一千到两千元,卖自家种的洋芋。时间成本和物质回报不成比例,但总比在家没收入好一些。工厂有清晰上下班,这种嵌进家庭的自媒体没有边界——田地和厨房既是家也是工位。几乎所有访谈对象都提过,做自媒体让她们受过家人或村民的非议。

互联网没能抹平的城乡时差,先体现在家人态度上。她们举手机走动,丈夫公婆觉得在玩手机、不务正业。村里人看支架对镜头讲话,说人"癫""不守本分"。文章开头那个访谈对象,婆婆嫌她干活不利索、带娃不尽心,不看好自媒体,认为"不是正经工作",最终因传言出轨与丈夫起冲突,连研究访谈都做不成。

认知时差也存在于城市网友身上。常有人质疑视频摆拍:"××省还有这么穷的地方?假的吧!"王琳被化妆品公司邀请推广,画面出现对方公司的车和房,网友就当成她的财产,怀疑农村生活是剧本。网友审视她们的长相、卫生、婚姻、育儿,反复追问为什么不离婚、为什么不出去工作。但存款有限、地处偏远、孩子牵绊,客观条件把生活半径锁死了。想改变有时得抱着推翻所有的决心。

既然赚得不多、累还挨骂,为什么还在拍?江子祎问"最大收益是什么",原以为答案是收入或生活改善,结果所有访谈对象都指向两个字:自信。

过去她们的生活围绕孩子公婆田地,没人问喜欢什么擅长什么。直播间里有人问了。一些受访者在现实中没有交心朋友,但在直播间收获了长期陪伴的铁粉。有受访者做自媒体前没有"家暴违法"的概念,觉得天底下家庭都这样,粉丝告诉她家暴违法、有权拒绝,她开始对孩子的读书条件上心。当自媒体能创造一点收入,家庭分工也出现松动——王琳丈夫原本在外打工,今年留在家里帮她打包发货;曾经觉得抛头露面的村民,也找她帮忙卖山里的洋芋。

"小英一家"已经转型美妆变装改造赛道,离婚后把自己和孩子打扮精致,内容转向独立成长叙事。流量收紧后,不少访谈对象也在焦虑转型,"总拍苦的可能大家不爱看了,生活变好才有新看点"。

江子祎说,互联网上"不清醒""觉醒大女主"这类标签都概括不了她们的真实处境。地域条件和家庭规训设下的边界仍然坚硬,需要更基础的托育、就业和婚姻权益支持。但自媒体像在生活边界上凿开一条缝,露出一道光,让她们在家多说一句话有了底气。

访谈结束后一段时间,那个与婆婆丈夫起冲突的访谈对象选择了离婚,独自赴外地打工。在账号视频里她分享听到孩子说"妈妈不要我了"后的难过与无力。这会是更好的选择吗?没人能确定。唯一知道的是,一名女性的生活,从停滞状态开始继续向前流动了。

作者:长运娱乐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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