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口萎缩时代,县城的老与病

日期:2026-04-10 17:33:38 / 人气:10



我一直有意把当代生活,尤其是发生在小县城的一些经历记录下来。当下,我们正处于一个剧烈的社会转型阶段,许多变化是在我们不知不觉间发生的。当我们最终感慨,这个世界已经变得全然陌生的时候,我们回顾往昔,才会知道,这些变化早有征兆。而能及早察觉这些变化,我们也能更好地适应未来。

年初,我因为母亲生病,在老家观察了一番本地老年医疗体系的运转。由于长期的人口抽取,当代县城的一个特点,就是人口老龄化的程度和速度都大于城市。这种变化深刻影响了县城生活,往昔大规模的城市扩张和配套基础建设面临着无人可用的困境,不得不进行必要调整。但这种不配套又显而易见,只能姑且将就,自然给使用者带来了不少麻烦。

一、逢节易病:留守老人的节日困境

首先来谈谈我母亲是怎么生病的,我管这种情形叫“逢节易病”。随着县城的老龄化加剧,经济结构也发生了很大变化(这方面,我会在另一篇求职记里展开进一步论述),儿女普遍外出务工,离多聚少,是县城家庭的普遍现象。一年中有限的节假日,一方面是留守老人难得和子女共享天伦的日子;另一方面,既要操持传统节俗,又要招待好难得回家的子女,过度操劳、饮食不调导致身体不适,已经是当代县城老人的一种常见情形。

我母亲病倒的时间是春节期间。这是我们一年中最隆重的传统节日,相应也是准备时间最长,各种仪式最繁复的节日,自然也是很多老人一年中最劳累的时候。她病倒的原因,归结起来有两点,既是时代的缩影,也是无数县城老人的日常。

第一个原因是过度劳累。春节前后是祭祀先祖、打扫屋舍的高峰。我家在县城的房产不算少:有外祖父留下的老宅子,祖父留下的城郊房子,父母在城里的居所,还有前些年为我准备的新房子。外祖父有三子一女,如今只有我母亲还在县城居住;祖父有三子二女,我父亲和伯父仍在县城生活,也各自继承了一套城郊农村的房产。这种“一房多宅”的情况,在如今的县城其实很普遍——上一辈的房产传承下来,下一辈大多外出,留守老人便成了这些房子的“守护者”。

每到年关,我母亲的重要任务就是奔走在这几处房子之间打扫卫生。一栋房子,光彻底清扫就要耗费至少两天,打扫间隙,还要组织祭祀、参加村里的民俗活动。每天天不亮她就起身,忙到天黑才能歇下来,用她自己的话说,“每天累到眼皮都撑不起来,偏偏又赶时间,只能硬撑着加班加点熬过这段日子”。

我们家乡的民俗里,逢年过节除了去城外几座正经大庙上香,不同村落、街道还要就近到各自的中小庙宇祈福。我母亲既要在老宅烧纸祭祀,摆上十大碗祭品,又要辗转各个庙宇点香,这些繁琐的仪式,耗费了她大量的精力。她总说“不能亏了礼数,不能对不起祖先”,这份执念,也成了压在她身上的一份负担。

第二个原因,是不合理的饮食。节日、聚会离不开吃,“吃好喝好”是我们普遍的认知,祭祀先祖更是如此——必须备上大鱼大肉、三牲祭品、好酒和传统糕点,否则便被视作“失礼”。但随着老人年岁增长,慢性病早已是常态,忌口繁多,本就承受不起过于油腻、丰盛的饮食。可在很多县城老人的观念里,“过年不吃好,就不算过年”,更何况父母总想用最丰盛的饭菜,犒劳久违见面的子女。

我母亲便是如此。她总嫌弃我太胖,叮嘱我过节只能吃精肉,可她买回来的排骨、肥鸡、大鱼、牛羊肉,剃掉的肥肉、剩下的下水、鱼身上刺多的部位,又舍不得丢掉,最后统统成了她和我父亲的日常伙食。年前囤的年货越多,他们的饮食结构就越不合理,连着猛吃一段时间,高血脂、高血压等老年病自然就找上门来。

两种因素叠加,年前我母亲开始头昏眼花,我们赶紧把她送去医院。医生安排她住院观察了一周,检查一圈后说没什么大碍,就是典型的老年病犯了——高血脂加高血压,都是劳累和饮食不当惹的祸。这一周,我陪着父母在医院奔波,也得以窥见当代县城医疗体系的运转,以及人口萎缩背景下,县城基础设施的种种现状,有欣慰,也有无奈。

二、医院里的冷暖:县城医疗的适配与错位

住院的这一周,二老既有满意的地方,也有诸多抱怨。这些细碎的感受,拼凑出了县城老年医疗的真实面貌——它在努力适配老龄化的需求,却又因为时代遗留的问题,显得有些力不从心。

先说说让二老比较满意的两点。一是医保政策的兜底保障。这些年国家的医保政策覆盖面不断延伸,尤其是对我父母这样的双职工家庭来说,保障已经很到位。他们虽然对医院的食宿牢骚满腹,却几乎没提过看病花钱的事。二老都有慢性病,常年需要吃药、复查,医保确实减轻了他们的负担,让他们不用为“看病贵”过度发愁。

二是诊疗和陪护的硬件条件有了明显提升。和他们记忆中老旧、拥挤的县医院相比,现在的新医院条件好了太多——病房宽敞、有冷暖空调、独立卫浴,还配备了陪床的临时床位,对我母亲这种轻症患者来说,住宿体验确实改善了不少。但说实话,这种提升多少有些“歪打正着”,背后是县城人口萎缩的现实。

接下来是二老最不满意的地方,首当其冲的就是交通问题。他们一致觉得新医院太远了。医院和学校一样,是城镇生活的关键性配套设施,本该贴近居民居住的核心区域。但这些年,趁着城市建设的热潮,为了带动远郊楼盘开发,也为了腾出更有价值的老城区地皮出售,我们县把过去位于老城区中心的公立医院,纷纷关停、合并、搬迁,全部挪到了过去被视作“荒郊野岭”的远郊。

可随着人口持续外流、老龄化不断加深,那些被寄予厚望的远郊楼盘,大多没能开发起来,成了空荡荡的“荒城”。如今,县里的小学因为生源减少,已经在大规模关停合并,但花大价钱建起来的医院,却没办法轻易关停——旧医院已经不存在了,新医院只能硬着头皮维持运转。这就给老年人带来了极大的不便。

我父母都不会开车,日常出行全靠公共交通工具。如今,县城里的公共交通,主力军几乎都是老年人,而且大多是免费乘坐。但由于地方财政普遍紧张,为了节约开支,很多公交线路的班次被不断削减,老人去远郊医院,往往要等很久才能等到一辆公交。如果身体欠佳,急需就医,这种等待就显得格外煎熬,根本缓不济急。

不过也有一丝便利,这些年,滴滴司机成了县城中老年人再就业的重要途径——很多老行当无以为继,中年失业的人,最后大多选择开滴滴谋生。我们过去的街坊邻居,就有不少人干这个,老人出门可以直接打电话预约,确实方便了不少。只是对比免费的公交,二老总觉得打车太贵,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会选择打车。

除了交通,二老抱怨最多的就是住院期间的饮食。我回来得比较晚,住院期间主要是我父亲陪护,由于医院太远,不方便带饭,他们只能吃医院食堂。在他们看来,看病报销后没花多少钱,可在食堂吃饭,却像是“被狠狠宰了一道”。

二老说,食堂的饭菜没盐没油,烹饪水平太差,根本难以入口。但我心里清楚,这未必能怪医院——如今县里医院收治的,大多是患有慢性病的老人,饮食本就需要清淡。只是既要清淡又要好吃,确实为难了食堂。但他们真正在意的,是性价比太低:和县城菜市场的物价相比,食堂的饭菜贵得离谱,有点像车站的盒饭,菜价按肉价卖,小鱼当大鱼卖,人均一餐四十多块,却没什么可吃的,那种“被趁火打劫”的感受,让他们格外不舒服。我心里明白,这或许是当下县城医院为了维持运转,不得已的盈利方式,只能选择理解。

住宿方面,二老的评价则相对复杂。他们最大的感受,是病房条件比过去好了太多。新医院是按照人口高峰期的规模设计的,宏大又先进,但如今,医院的病人远没有预想的那么多,自然显得格外宽裕。比如我母亲住院的整栋楼,住的都是患有慢性病的老人,而呼吸道病患,因为医院是在疫情时代建设的,单独占据一栋住院楼,院感问题明显减少了。

我母亲住的是三人间,实际只住了两个病人,房间里有冷暖调节,有独立卫浴,还提供了陪床的临时床位,住四个人绰绰有余。但缺点也很明显:病床的设计不利于休息,老人在陌生的环境里也住不习惯,我父母就总抱怨睡眠不好,“病没查出什么大问题,反倒差点累倒了”。

我个人觉得,像我父母这样的情况,与其说是“看病”,不如说是“疗养”。但这种想法,二老肯定不会同意——很多县城家庭,迫于经济压力,即使是看病,也习惯了能省则省。可从长远来看,随着县城老龄化程度不断加深,县城医院的定位,或许早已不是“治疗大病”,而是应对像我父母这样的慢性病老人,提供基础的医疗和护理服务。如何将医疗与养老结合起来,改善老人的就医体验,从“能看病”到“看好病、住得舒”,是县城社会今后不得不面对的问题,也是一个值得发掘的发展方向。

三、尾声:县城的老与病,藏着时代的隐痛

这次陪母亲住院的经历,让我对人口萎缩时代的县城,有了更深刻的感知。老龄化越来越成为县城社会的主要问题,那些延续了多年的风俗习惯,那些曾经的城市建设规划,都在被时代推着调整,而这种调整,往往带着诸多的不适应和无奈。

县城有它的特殊性,它不像城市那样充满活力,也不像乡村那样固守传统。在人口持续外流、老龄化加剧的背景下,县城正在和城市快速分化——城市在不断扩张、迭代,而县城,却在慢慢“变老”,被遗忘在时代的角落。

我不知道,那些离开县城去城市闯荡的年轻人,以后会不会落叶归根。但我知道,让那些留守在县城的老人,能够安度晚年,不用再为“逢节易病”发愁,不用再为就医不便奔波;让还在打拼的年轻人,能够少一些牵挂,多一份安心,这是整个社会不得不面对和解决的问题。

县城的老与病,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体遭遇,而是时代转型的必然印记。那些被闲置的远郊楼盘,那些不便的公共交通,那些食堂里性价比低廉的饭菜,那些老人脸上的疲惫与无奈,都在诉说着一个事实:我们的县城,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“衰老”,而如何让它在衰老的过程中,依旧能给留守的人们一份温暖与安稳,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去思考。

作者:长运娱乐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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